一个定居怡保多年的鬼佬说,如果三个月后,彭回来做,他会宴请所有的顾客,决不食言。这位光头佬,今天破例在晚间出外。他平常晚上八点就寝。因为是来东华,他的华裔太太特别通融,还陪伴在身边。
K和两个两年前从加拿大移民怡保的夫妻同桌。我见过他们。男的是退休大学教授,地质学家。夫妻两人酷爱大自然,经常进入热带雨林探索,撰写文章。
矮个子英国男子从吧台转到餐桌,与刘先生带来的澳洲男子坐在一起。这一桌有六七个人。他们兴高采烈,举杯畅饮,引吭高歌,歌声不断。其中一个兴致特别高昂,频频起立独唱,还拿起番茄酱瓶子当麦克风,扯开喉咙,浑然忘我,好像今天是他的好日子。
坐在吧台边上的陆,摇头一笑,似乎若有所思。他大概又想起数十年前的往事。
我问他,那个时代也就是这样吧?他说,比现在热闹得多,总是人满为患,人们挤来挤去,连站的空间都没有,人一走开,马上就有人填上,永不停歇。
陆又说,来到这里,没有人会觉得寂寞,一定很快就有人和你聊天。我说,人们来到这里,彼此似乎马上变得亲切起来,可是,如果在外面遇见,情况就很不一样。
陆点头附和。他说,外面碰到,顶多打个招呼,从不会多说什么。
今晚的气氛特别融洽。很多是你见过的人,也许不曾交谈过。可是总有一份亲切感,要聊上几句,是那样的容易。
从加拿大移民怡保的夫妻离开了。K过来吧台继续喝酒。他说,退休教授原籍英国,老乡离他老家利物浦很近。因此,他们两人有不少共同的话题。这样的气氛似乎特别容易让人怀旧。
十一点多,人开始散。
矮个子英国人过来吧台埋单。彭对他说,五瓶啤酒。他的脸色不好,从裤袋里掏出钞票点算,很不以为然地说,“那三个混蛋,我不买他们的单!”彭马上说,“那就给三瓶好了。”他付了钱,怒气未消。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K对我说,殖民时代在这里待过的英国人,至今还保有那个年代的心态,以为这个国家亏欠他们,自以为高人一等。他显然有感而发。
我们继续聊,断断续续,一切顺其自然。
莉莉特别过来帮忙,她在收拾杯子酒罐,还洗杯子。她不太记得我。我说,我以前打过电话给你要访问你。她想起来了。
我对K说,莉莉是六十年代的女招待。他点头,露出惊讶的表情。
突然听见玻璃瓶碰撞的声响,好像是掉在地上的声音。每个人随着声音望去,只见矮个子回到那张桌子,站在澳洲男子旁边,对着三个华裔男子怒喝。他们三人没有做声,显然不想与他起冲突。我只听见英国人说:“我一个打三个!”
陆摇头。K静默。一时间,眼前的画面不但无声,而且处于静止状态。
这时候,彭已经从吧台跑出来,叫英国人赶紧离开,拉着他走出正门外。他在门外还不甘心,还要挑战说一个打三个,差点又冲进来。彭最终还是把他请走了。
彭回来吧台。他这样劝英国人:一个打三个,你打不过人家的,你并不年轻啊!
没有人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我等着。还是没有人议论。很快又恢复了气氛。
片刻后,歌声再起。
K要回去了。他叫我给他电话。
昌哥喝得差不多了。身旁没有玲姐的昌哥,感觉好像少了什么似的。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单身男子。他开车送昌哥回去。
一个年轻的常客过来吧台对彭说:终于有机会跟你说话了;非常感谢你,你给了我一个充实的旅程。他祝福彭退休后生活美满。彭说,我可能还没退休啊。他说,不,你必须退休,是你该退休的时候了,美好的事物也最终会画上句点,虽然我也会很高兴看到你回来。
上个星期五遇见的一个顾客,今天也来了。他带了一位在海峡时报当编辑的朋友来。这位朋友从吉隆坡回槟城,得知东华的消息,把班车改成晚上八点半。下午来这里坐。后来因为下大雨,没赶上,改乘火车,半夜十二点十五分的班车,便又到回来。他要去火车站之前,特别和我聊了一会儿。
大雨下了好一会儿,来了东华27年的老顾客说,下大雨对他们印度人来说是好事,所以对FMS来说是好的。
彭说,从早上到现在,来了超过两百人。
午夜时分,桌子上的人都走了,吧台上的酒客,兴致依然不减。
有几个酒客要和彭合影。我帮他们拍。拍了之后,其中一个说要跟我买照片。我说,寄给你就好了,不必买。有两个留下电邮,让我寄给他们。
十二点半,彭对仅剩的五六个酒客说:“Gentlemen, let’s call it a night.” (今晚到此为止)
酒客依依不舍地离去。他们与彭互道珍重。
陆开车送彭回去。彭对陆说:“等我关好门就可以走。”
我和陆站在外面闲聊。夜深路静,空气湿冷清新。陆说他已经很久没喝酒,今天很难得,才又拿起酒杯。他说他平常只喝咖啡吃面包。除了照顾太太和孙子,他平常有空便读圣经,他很少看电视,比较喜欢读报。
彭从店铺后面出来,我们迎上去。彭对我说:“到时候要是回来的话,我会通知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