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从澳洲打电话来问候。
彭告诉他酒吧要装修。
汤米说:你不能离开啊!
彭说:我没有选择啊?
他问彭:你打算做什么呢?
彭说:我不知道。
汤米哭了。他说:你来这里和我们住吧!
汤米和太太美琪过去几年,每年六月都会从澳洲飞来马来西亚。他们到离怡保不远的小镇华都牙也拜祭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对抗马共牺牲的澳洲士兵和警察。他们是彭的好朋友,经常从澳洲打电话来问候。我见过汤米,和他聊过几句。那已是五年前的事。
星期六是年初三。我到的时候,昌哥和玲姐刚开始吃炒饭。他们十二点多就到,坐了快两个小时。今天他们喝威士忌。
我对他们说,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里见面。玲姐说,没错,一点也没错,真的会装修,不是开玩笑的。
彭告诉我,业主对他说,“装修之后,不是你做,就是我做。”
说了等於没说。三个月后,彭的去留,还是不明朗。
K也来了。彭招呼昌哥和玲姐,明显忽略了K。我过去和他寒暄。他一个月前得知酒吧要装修,以为华人新年过后,也就是昨天过后,酒吧就关门。他今天到汇丰银行,惊见酒吧还有开,於是过来了。他打电话给太太说:我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东华还有开,坏消息是我会在东华吃午饭。
彭说,他弟弟叫他去沙巴走走。他弟弟在KK(亚庇) 经营酒楼多年,非常成功,几个孩子都在澳洲留学,每年农历新年,他都到那里度假,现在人就在澳洲。
我说,你可以在他的酒楼帮忙。彭说,是啊,应该有东西可以做。
昌哥玲姐吃完炒饭后埋单。他们要去唱卡拉OK,说约好了朋友。他们走出去,没一会儿又走进来,说不去了。我对他们说,这里也一样可以唱歌啊。彭说,这里唱歌是免费的。他们坐下来又叫了两杯威士忌,然后开始唱歌,依然是很老的广东歌。两人对唱,十分陶醉。K在旁听见,笑了。
我心血来潮,拿起相机,对着他们录了一段。我心想,这大概是最后的机会了,以前也从来没拍过,只有照片。录了之后,我给彭看。彭看了之后想起最近有个顾客拿了这样的相机给他看,一看不得了,是一个大人物被人偷拍的春宫片。
之后,我对着酒吧录了一圈。以前也从来没拍过。今天顾客不算太少。站在吧台处,相机对着门口,慢慢向右移,一桌客人拍了进去,然后扫过侧门,刚好有个男子推门走进来,随后画面出现吧台,彭,昌哥,玲姐几乎给昌哥遮盖,他们和彭聊天,K一个人,没有聊天的伴,镜头继续移向右边,看见挂满剪报的红砖墙壁,再来就是写着一百零一周年纪念的横幅,下方的一张桌子上有两个顾客,像是母女,镜头继续移动,看见刚进来不久的七个印度男子,他们在喝自己带来的酒,然后镜头又出现正门,之后往上移动,拱形的天花板,黑色横梁和电风扇。
我向K展示我的录影作品。他点头称赞。其实拍得不好,镜头一直在晃动。只是不论好坏,此刻都显得特别珍贵。我们随便聊,话题还是围绕酒吧装修。不久,不知说什么好,便开始聊他。
K英国人,1984年就来到马来西亚,1990年代离开,在纽约住了三年,过后还是回到这里。这么算来,他认识彭已有二十年了,和这个酒吧有相当深厚的感情,所以他很早就表示有意将我写的故事翻译成英文。他说,纯粹是因为好玩。不过,他没有找到人翻译。不久后,又有人表示想翻译,而且有人手可以做,我打电话告诉K,说有人要做,我建议等他们译好之后由他来润饰,他一口答应。几个月后,翻译做了一半,之后没有了下文。
K1970年代开始在英国外交部服务,曾被派驻汶来,马来西亚,美国纽约,葡萄牙,现在教英文。他已经有三年没有回去英国。他说现在已经没有亲人在英国,唯一的弟弟住在德国,有时他会去德国过圣诞。他太太是怡保人,他们每个月至少回来怡保一次,他也就会来东华做客。
我在和K聊天时,昌哥和玲姐还在唱歌。他们今天心情特别好。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们了,今天很难得,更难得的是他们有兴致唱歌,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情景,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不知什么时候还会有这样的一幕。
有一家人来用餐,老老少少,七八个人。其中几个,一进来就好奇地审视酒吧的老样子。K见了笑说,嘿,这里有很多历史啊。我说,没错,不时都会有第一次来光顾的顾客,可惜,时日不多了,有的人会因此而错过。
K今年六十岁。他说,和彭在东华工作的年龄一样。我对K说,29日是酒吧装修前最后一天做生意,我会请假回来,做最后一次记录,有可能是走访东华酒吧的完结篇。
我没有见到阿伦。已经四点多了。彭说,看来他应该晚上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