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遇见K。酒吧一开门他就来了，已经坐了两个小时。我到了他就埋单，他说还会来。我说很久没见。他说是好久没见。

他的公司就在Taman Tun。我说我一直想去看看。他说已经搬了，现在总办事处是在Tropicana，离我家更近。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说上网(www.cambridgeforlife.org )了解过他们的课程，可是学费不可得知。他说当然，因为会把人吓跑。

他向我介绍他们的课程。他说最适合我的是English Business Communication，以你的程度，可以上高级。我说我不确定。他说他确定。不过，他说，他们最大的问题是找不到学生，这个级别的人很少，开不成班。

他们还有一个常见的问题，学生来一次不来一次，“怎么学得成？” 学英语要有恒心，不肯付出是学不好的。我说我很想去上课，而且想了很久。他说他可以帮我安排。临走前，他叫我回吉隆坡之后给他打电话。我说好。对了，学费他还是没说。他说：一个月两百五十元。一周两个小时。也就是一个月八小时，平均一小时三十元。我说跟英国文化协会的学费差不多。他说没错。上课时间晚上八点到十点。他说下班之后你就可以来。是没错。不过，我还在考虑。

他走了。剩下一个酒客。很久没有在酒吧见到何了。从一百周年纪念到现在。最近倒是在外面碰见他，也忘了是什么场合。年纪大了，记忆力真的不如从前了。

何还是常客，一个月会来一两次。他是工程师，在一家大厂工作了十四年。这是他的第二份工作。照这样推算，他的年纪也不会太小，顶多比我小一点。

没有多久，进来了一个鬼佬。我见过他。一个矮小健壮的退役军人，今年七十四岁，喜欢步行，好酒好色，精神气色言谈举止决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听说他走遍世界，如今住在怡保，也还在行走。上次见到他时，他住在美园，从家里走路到市区的酒吧喝酒，喝了酒步行回家，路程至少两公里。如今他住在比较近的地方，出入依然是步行，而且回家已是凌晨两点。有人问他，不担心安全吗？他说从来没有怕过，他身上有武器。

五十年代他就来到怡保当兵，来了两次，马来亚独立前返回英国。两年前他回来这里定居，孤身一人。他除了泡酒吧，还去住处附近的发廊和美食中心喝酒。听彭说，他很能喝，非常稳。喝了酒，他走出酒吧，步履轻快，像没喝酒一样。何对他说，你看起来只有六十岁。他指一指自己，说“不只是这里年轻，” 然后指一指下部，“这里也一样年轻。”

将近四点钟，外面天色渐暗。何说要走了，不然走不了。他骑摩托车来。他走出去，正要戴上头盔，看见昌哥的货车来到酒吧旁边的停车位。走不了了。昌哥一下车就对何说，你不要走。於是何回来坐下。昌哥先请何喝酒。还请我喝汽水。这次他爽快，两杯威士忌来了他就掏出钱包，拿出一张五十元纸币埋单。他说今天准备了两张。

何已经满脸通红。也许是难得昌哥来到，有人陪着喝，酒兴更浓。何的酒量也不小。我问他今天喝了多少。他说不知道。昌哥很快喝完一杯，再要了一杯，给了六块钱。他看看何。何的还没喝完。

昌哥得了糖尿病，开始服药。身体消瘦了，体重降了二十五磅。我觉得奇怪，他还喝酒。这如同白粉，不喝全身不自在。他说久不喝，手会抖。这是中了酒毒，何对我说，喝了酒，手不再抖。彭说，包也是如此，每次来时，手一直抖，喝了之后就没事了。

鬼佬说在英国有个朋友，每次到酒馆，酒保递给他啤酒时会加上一支吸管，他先用吸管吸着喝，然后才用手握杯，不然啤酒会抖出来。这也是酒精中毒，而也只能用酒来攻毒。我在想，喝酒喝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意思？

昌哥又叫了一轮酒，还点了一碟鸡肉香肠。我正在吃东央米粉。现在每次来都吃这个，不再吃炒米粉。昌哥坚持帮我埋单，彭听他的，因为怕他不高兴。

彭说他儿子在这里做的时候，加了不少新菜单，没有做之后，现在的厨师做不出一样的东西，只好把那些菜单撕掉，回到旧菜单。昌哥说，如果是传授给年轻人就容易得多。

鬼佬人老心不老。不久前，一个女子好心要开车送他回家，他对她说如果她愿意跟他做爱，他就愿意跟她的车。这个女子说她是有老公的，怎么可以。他说，没有关系，你试了之后就不会跟你老公了。女子对彭说，你这个顾客怎么这样。彭不知如何解释才好。鬼佬很大方，大概也知道我们在讲他，依然和颜悦色。坐在旁边的华裔男子说要介绍女孩子给他，等一下就会来。不久，一个长发女子走进来。鬼佬见了就说：爽快极了！在场的人大笑。

彭说，鬼佬每次来都跟他说他的风流逸事，他也不怕羞，人讲他他也无所谓。

鸡肉香肠吃完了。昌哥说要走了。何说再喝一杯吧，这一轮是我的。一杯之后，昌哥问我要走了吗。我说差不多了。何又叫他再喝一杯。昌哥不再喝了。两张五十元花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走了。

我陪昌哥走到他的货车。我说，你来得比较少了？他打开车门，回头对我说，老婆生病，要人照顾。

他看来还行，很快就启动了引擎。

听彭说，昌哥的妻子得了腰子病，已经定期洗肾。

我回到酒吧吧台。何问我，昌哥可以启动引擎吗？我说可以。他说：那就没事。

何说，有一次，昌哥喝太多，要开车回家，可是一直无法发动引擎，因为找不到钥匙孔，无法插入钥匙。看来，阿伦还是比较聪明，喝酒不开车。

何显然喝多了。他和我说起昌哥找不到钥匙孔的故事，情节讲了又讲，一再重复。我一直点头微笑，心想他要说多少遍才会察觉他已经把故事讲完了。

我在想，不喝酒的人，无论到酒吧做客多少次，也不会喜欢上喝酒，也许是因为每一个酒客都是你的一面镜子，它们在清清楚楚的告诉你，喝酒是什么一回事。